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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爭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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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爭鬥

血海奔湧,徑直向下湧進人間。大地之上,鄉親百姓們紛紛抱頭鼠竄,尖叫著躲避傾盆而下的血雨,或高聳或低矮的房屋樓宇岌岌可危,群山俱裂,河水倒流,就連京城裏的念河也受此一劫,瘡痍滿目。

“不好!”步重馱著李淩寒,猛地撲身險險避開洶湧而下的血浪,高聲道,“松晏沖破了禁制,只怕是會毀了人間!”

離他不遠處,勾玉揚手聚沙,啪一聲擊散身側一股瀑布般直往下墜的血水,神色難得嚴肅起來:“本座雖然想讓他早點回幽冥界,但如今照他這麽個莽法,只怕是連幽冥界眾魔也難逃一死。”

聽著兩人說話,李淩寒更是臉色煞白,他的手背不小心被血水濺到,竟如同被剜下一塊肉一般露出內裏的白骨,疼痛難忍。

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,饒是見慣了戰場廝殺慘景,此時也只覺兩股顫顫,抖著聲音發問:“這都是無災弄的?”

然而話音未落,步重便將雙翅一展,劇烈的起伏險些將背上的人抖落。他憤憤道:“這都什麽時候了,你還想怪罪他不成!?”
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,”李淩寒急忙揪緊他的羽毛,穩住身體,“我是怕這孩子傷著自己!”

步重哼聲,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點敬重煙消雲散。

眼看著步重氣頭正盛,不大願意再載著李淩寒,這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,只怕會出事。是以勾玉連忙打圓場,他待人接物雖談不上圓滑,但好歹比步重強些,便一面躲避著血水一面朝李淩寒道:“老將軍,你不必擔心。那九轉紅蓮咒是觀禦種下的,如今咒術解開,他必有感應。只要有他在,那小狐貍便不會有事。”

李淩寒這才松了口氣,見步重心情不好,便還想再解釋幾句,但步重先開口道:“這樣不行。”

他低下頭,睨了一眼腳下匆忙聚堆擺陣的修仙門派,“底下這些人都是些坑蒙拐騙的假神仙,身上就那麽點三腳貓的功夫,此舉無疑是在送死。”

勾玉頷首認同他的話,人間的術士他多少是打過交道的,這些人口口聲聲說著斬妖除魔,但實際上連真正的大妖大魔長啥樣都沒見過,話本子裏英勇殺妖的故事也不過是胡編亂造。

不過到了眼下這關頭,他們不忙著逃跑,反而集結力量企圖阻止......雖然此舉無異於螳臂擋車,蜉蝣撼樹,但這勇氣確實值得欽佩。

罷了,勾玉微微搖頭,旋即折身往下:“你們去找松晏,本座慈悲為懷,先去看看底下這群小崽子。”

步重應聲,末了眉頭一皺,隨口笑罵了一句:“你這蠢狗,天底下分明只有佛家才會說‘慈悲為懷’。”

那邊勾玉微微一笑,彈指間已入人間,他擡頭望向將傾的天際時眼底有幾分愁緒:“本座不成佛,自然也不必渡眾生,只需渡你。”

因著兩人離得有些遠,步重並未聽見他說的話,便一心只想著盡早找到松晏。

與此同時,在這緩緩倒轉的天地間,奔湧的血海之下,松晏舉弓而立,衣袂翻飛,遠遠看去竟有幾分像沈萬霄,尤其是眼底濃郁的殺意與冰冷。

但與沈萬霄相比,他身上還是少了些果斷與殺伐,反而多出些不合時宜的悲憫。

樓棄舞一眼便瞧出了端倪,不禁笑道:“漣絳,以前的你可從來不會像今日這般畏手畏腳。”

松晏緊抓著勾玉弓,弓身上凹凸不平的紋路硌得指腹發疼。偏偏他無所察覺,只安靜地凝視著眼前的人,仿佛蟄伏在黑暗裏已久的神獸,正伺機而動。

疾風吹血雨,黑雲撕白日。

松晏不出聲,樓棄舞便也不多說,兩人僵持不下,周遭的流風仿佛凝滯住,唯餘下長久的靜默。

良久,樓棄舞忽地在這詭異的靜默裏突兀發笑,像是見證了什麽有趣的事:“你在害怕。”他稍稍停頓,迎著松晏冷漠的目光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,“漣絳,你怕我一死,血海便會隨我消失,如此一來,觀禦也會屍骨無——”

然而下一瞬,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,樓棄舞猝然睜大眼,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胸口,那裏赫然紮著一只青光繞桿的羽箭。

松晏在這時朝他緩緩走來,不知從何處趕來的數萬萬桃花精自發在他腳下搭起長階,淡紅的花瓣與血海相映,愈發襯得他肌膚雪白,便是連唇色也淺淡似無,唯有額間的紅蓮花鈿栩栩如生,耀眼奪目,竟生出幾分病態來。

他在樓棄舞面前駐足,垂眸望向他胸前那支長箭,淡淡道:“我不會殺你,但有的是法子折磨你。”

樓棄舞臉色驟變,身體裏像是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蟲蟻,嗅到血味張口便咬。他故作鎮定,面上不顯痛苦之態,但身子卻在發抖,只聽松晏接著道:“你讓他受蝕毒之苦,血海之痛,我便要你好好嘗嘗醉花蔭的滋味。”

“你!”樓棄舞滿目震驚。

醉花蔭乃是三界中最苦的酒,此酒無需入喉,只需叫人瞧上一眼便足以以悲殺人。

當年觀禦便是用這酒讓止戈痛不欲生,險些難撐下去咬舌自盡。

這樣的一壺酒,任誰都想知道它的由來和釀造之法。但往後千年,卻再無人能釀出醉花蔭。

熟料他記憶雖無,勾玉弓上卻還留著一些。

可惜......

樓棄舞忽地勾唇一笑,隨後伸手將沾著醉花蔭的羽箭從身體裏拔出,方才眼中流露出的驚訝詫異盡數消退。

松晏見狀一怔,剛一擡眼,便聽樓棄舞笑嘆道:“你終歸不是當年的你啊,漣絳,看來你還沒想起之前的事。”

“醉花蔭,”他把玩著羽箭一步步往前走,箭矢抵上松晏肩膀,發出掙紮的嗚咽聲,“它本來就是我贈你的東西。”

松晏頓然驚駭不已,錯愕地看向樓棄舞。後者輕笑出聲:“就和勾玉弓永遠不會背叛你一樣,它也從來不會背叛自己的主子。”

“撲通。”

樓棄舞猛地擡手將羽箭擲出,箭身融進血海裏,咕嘟咕嘟地冒泡,裂口處暗金蓮紋若隱若現,不出須臾破碎的裂紋竟拼湊出一只九尾狐的模樣,它仰首擺尾,聲如嬰兒啼哭,身邊三十六多紅蓮浮沈不定。

樓棄舞一手掌著長明燈,一手負於身後,仰頭徐徐道:“多謝你這一箭,我正愁著找不到九尾狐骨。”

松晏瞳孔微縮,倏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樓棄舞布置好的捕獸夾,只等他這只狐貍踩進去。

缺著九尾狐骨,付綺與樓棄舞絕無可能祭龍脈。而世間最後一只九尾神狐,便是上一世的他。

他隱約記得步重說過,當年漣絳被諸神討伐,死在弒神臺上,屍骨無存。但他生前,曾取骨制長弓。

思及此,松晏臉色蒼白如紙。之前是他救母心切,再加上沈萬霄墜海惹得他心生仇恨,交織錯雜的心緒逼他沖開了九轉紅蓮咒的禁制,被沈萬霄封印在他體內的勾玉弓自行認主現世,再生禍事。

樓棄舞隔著面具撓撓下巴,對此情景十分滿意:“松晏,今日我不殺你,但下次再相見,你我必是生死一決。”

話音未落,一只虛影箭忽然從他耳畔擦過,劃開一道指甲長的小口子。他稍稍偏頭,耳上有血滴落。

“樓棄舞。”松晏再次挽弓,他冷冷註視著樓棄舞,勾玉弓弓弦上未搭羽箭,但一重又一重的箭影仍可殺人。

想是這舉動將樓棄舞惹惱,他輕輕摸了下耳廓上破皮的地方,眼神晦暗不明。

遽然,長明燈光芒大盛,幽綠的光將此間照得如同鬼域,四處橫飛的幽魂厲鬼借此燈光修為暴漲,不由得癡迷地跪拜在樓棄舞腳邊。

松晏望著此情此景,心中難免一沈——樓棄舞在召無妄曲煞。

果不其然,須臾,便有急促的鼓樂之聲自四面八方傳來。其聲激昂,有如萬馬奔騰,千軍壓境。

松晏微微蹙眉,眼前忽然閃過殘花破敗之景,間或夾雜著一抹血色。

他聽見有人在輕聲吟唱,哀婉淒清,如泣如訴。而在這蕩氣回腸的吟唱聲中,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——

“你為何不救我?”

“觀禦,為何不肯救我?”

......

“我是來與你告別的。”

“我會在這弓裏封下詛咒,觀禦,你若敢解開封印,想起我,必受萬箭穿心之苦。”

松晏呼吸一窒,竟似是溺水一般的感受。他猛然清醒,從那迷惑人心的樂聲中清醒過來,脖頸上已然多出一條細細的勒痕。

再晚一些,他便會與飛光樓裏那些樂姬一般粉身碎骨。

他驟然擡眸,只見樓棄舞正捏訣祭龍脈,在他身前,長明燈燈影一晃,竟飄散成滿天璀璨的星子。

百裏輕舟在這時醒來,她虛弱無力,體內尚未覺醒的神力被龍脈一點點吸食,如同脊髓被人硬生生抽走一般,五臟六腑都劇痛無比。她在混亂之中勉強看清松晏的臉,頓然滿目震驚難掩,心中一急竟嘔出血來。

松晏見了,頓時心急如焚:“阿娘!”

他一面說著,一面拉開長弓,虛影箭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飛馳而出。

叮——

箭矢與長明燈相撞,直直穿過燈芯。

松晏楞楞回頭,看向身後握住他手帶他放箭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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